Stephen 的戰地筆記

讀《執行力的修練》:在談執行之前,你確定問題問對了嗎?


上個月公司發了一本書《執行力的修練》(The 4 Disciplines of Execution)。目的很明確:希望管理層讀完之後,能建立一套共同語言,用同一個框架來談目標、談推進、談當責。

讀完之後,我認同書裡的核心。溝通要到位(延伸閱讀:用字精準,是你被世界看見的方式)、目標必須明確可量化、要聚焦在極重要的事上。這些觀點扎實,方法論也有操作性。4DX 的四個紀律 — — 鎖定極重要目標、從領先指標下手、設置計分板、落實當責 — — 確實是一套能讓團隊動起來的系統。

但讀完之後,我心裡一直有個念頭揮之不去:這本書解決的是「怎麼把事情做到位」,但在那之前,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它沒有處理 — — 你確定你要做的,是對的事嗎?


客戶說我們貴,然後呢?

我用一個真實的工作場景來說明。

業務團隊回報:「客戶說我們貴。」這句話在會議上一丟出來,團隊的反應幾乎是直覺式的 — — 是不是可以在方案上給些折扣。但我的第一個反應不是「怎麼降價」,而是:客戶說的「貴」,到底是什麼意思?

是軟體貴還是硬體貴?他的比較基礎是什麼?是拿另一家的報價在比,還是跟他心裡的預算在比?

拆下去之後你會發現,很多時候客戶嘴上說貴,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單價。比方說,有些客戶對用量計費的模式有很深的不安全感 — — 他怕的不是每一筆的價格,而是他無法預估每個月到底會花多少錢。那種「不可控」的感覺,才是他遲遲不簽約的原因。

這時候你就算打八折,他還是不會簽。因為你在解的,不是他真正的問題。

Peter Drucker 講過一句話,精準到不行而且我非常認同:

“There is nothing quite so useless as doing with great efficiency something that should not be done at all.”

— — Peter Drucker,《The Effective Executive》

方向如果是錯的,你執行得越到位,浪費的資源越多。就像你要去北極,卻拼了命往東走 — — 你走得再快、裝備再好,也到不了。

團隊執行並不是不認真,他們跑得很快、很積極。但始終跳過了一步:沒有人先停下來問,客戶表達「貴」這個字背後,真正的問題是什麼。

定義問題,是一個被嚴重忽略的能力

Drucker 還有另一句話:

“The most serious mistakes are not being made as a result of wrong answers. The truly dangerous thing is asking the wrong question.”

— — Peter Drucker,《Men, Ideas, and Politics》

多數人在工作中不是不努力,而是從來沒有被訓練過「怎麼定義問題」。我們的教育體系教你怎麼找答案 — — 考試有標準答案、作業有規定格式。進了職場,主管交辦任務,你的反射動作就是「收到,我去做」。

沒有人教過你:在動手之前,先確認你要解的是不是對的題目。

對於「定義問題」的能力,我會把它拆成三個層次。

第一個層次是認知邊界。每個人都是在自己的認知範圍裡,覺得「我已經想完了」。就像你站在一樓往外看,你覺得整條街都看清楚了。但站在十樓的人看到的是整個街區的動線跟瓶頸。一樓的人不是不用心看,他是不知道還有十樓的視野存在。你沒辦法要求一個人去思考他認知範圍以外的東西。你叫他「再多想想」,他也不知道要往哪裡想。

第二個層次是思維習慣。有些人認知邊界其實不窄,但他就是沒有「先問為什麼」的習慣。遇到事情,本能反應是「怎麼做」,而不是「為什麼要做」。這不能怪他,因為從學校到職場,整個系統獎勵的都是「快速回應」,不是「深度提問」。你在會議上說「等一下,我們先釐清問題是什麼」,搞不好還會被當成找麻煩的人。

第三個層次是結構化的能力。就算你認知夠寬、有意識要先想清楚,你能不能把那個模糊的「不對勁」收斂成一句清楚的問題陳述?這是一個技術活。很多人感覺得到哪裡怪怪的,但他說不出來到底怪在哪裡,更別說把它變成一個可以被拆解、被驗證的命題。

這三層,任何一層斷掉,問題就定義不出來。然後大家就會帶著各自的理解往前衝,衝到一半才發現 — — 我們根本不在同一條路上。


框架與填肉:思考跟執行不是二選一

曾經我覺得「什麼都要想清楚才能動?那不就變成光想不做?或是要想到哪層才算透澈;但也覺得沒思考就直接執行是莽撞。」

後來想通了這件事:思考跟執行之間的關係,不是二選一,而是順序。

「想清楚再動」 — — 這是在立框架。你需要知道你在解什麼問題、大方向往哪走、成功的樣子長什麼樣。這一步不能跳過。

「有意識的執行」 — — 這是在填肉。框架立好之後,帶著假說進去做。需要知道這個行動連結什麼目的、要驗證什麼、拿到結果之後怎麼拼湊下一步或是會有什麼學習。

這跟埋頭苦幹是完全不同的東西。埋頭苦幹是不帶意識地動,做到底才發現方向歪了。有意識的執行是邊走邊校準,每一步都在驗證你的框架對不對。

所以真正該怕的不是「想太多」,而是「沒有框架就開始填肉」。結果填了一堆,拼出來的東西四不像,回頭要砍掉重練的成本更高。


認知邊界可以被拓展,但方法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樣

如果定義問題的天花板是認知邊界,那認知邊界能不能被拓展?

我的答案經驗是可以透過學習拓展。更精確的描述是 — — 帶著痛感的學習。

這裡說的學習,不是坐在那邊聽一堂課、讀一本書就通了。而是你實際經歷了一次挫敗、一次撞牆、一次「靠,原來我之前想的是錯的」,那個不舒服的歷程,才會真的把你的認知邊界往外撐一圈。

另一個有效的方式是找 mentor 或前輩諮詢。但這裡有一個很關鍵的行為:諮詢完之後要馬上測試。你聽到一個新觀點,當下覺得「哦好像有道理」,如果就放在那邊,三天後你就忘了。只有馬上拿去撞現實,那個觀點才會真的變成你認知的一部分。

這也是我認為「主管」的責任之一。主管不只是盯執行進度的人,更像是壓力鍋上面那個控制火侯的閥門 — — 你要製造有控制的壓力,帶領團隊在壓力下思考。不是放任他們自己去撞、去炸鍋,而是帶著他們走過那個不舒服的過程,讓他們的認知邊界在過程中被撐開。


也許真正的修練,不是從動手開始的

《執行力的修練》給了一套很好的執行紀律。但紀律的前提,是方向正確。

方向正不正確,取決於有沒有人願意在所有人都急著動手的時候,先停下來問一句:「我們到底在解什麼問題?」

也許真正的執行力修練,不是從動手的那一刻開始,而是從願意停下來問「為什麼」的那一刻開始。

References:


  1. McChesney, C., Covey, S., & Huling, J. (2012). The 4 Disciplines of Execution: Achieving Your Wildly Important Goals. Free Press.
  2. Drucker, P. F. (1967). The Effective Executive. Harper & Row.
  3. Drucker, P. F. (1970). Men, Ideas, and Politics. Harvard Business Pres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