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tephen 的戰地筆記

AI 知識萃取的盲點:公司以為買下知識庫,其實只拍了一張照片

你萃得走他昨天的位置,萃不走他明天的速度


最近越來越常聽到一種說法:有了 AI,關鍵人才好像沒那麼難取代了 — — 只要把那個人現在做的事「萃取」成一支 SKILL,產出就能以相同品質延續。人員大量流動時,這念頭更是甚囂塵上,彷彿只要養一支 AI Team,公司就能照常運轉。

我總覺得這裡有偏誤。它混淆了兩件事:一個是「他做了什麼」,一個是「他為什麼那樣做」。前者看得見、寫得下、萃得走;後者 — — 他怎麼判斷方向、怎麼盤點手上的資源、怎麼在資訊不全時押一把 — — 才是公司真正付錢買的東西。AI 萃得走前者,萃不走後者。

哈佛商學院 2026 年那篇《Cyborgs, Centaurs and Self-Automators》把這件事講得很準:人跟 AI 的協作,說到底是在回答兩個問題 — — 誰決定要做什麼,誰決定要怎麼做。研究追蹤 244 名 BCG 顧問,發現在真實工作裡,那些「守住問題定義、只把有邊界的步驟交給 AI」的 Centaur,商業建議的正確率是三種模式裡最高的。關鍵不在用不用 AI,在於誰還握著方向盤。

萃取,萃到的是存量,不是流量

先把最關鍵的區分講清楚。

AI 萃取的是存量:一個人昨天為止知道的一切、做過的每條流程、可查表的每條知識。但人才的價值是流量:他明天還會長出來的新判斷、新解法、新的「這次不一樣」。存量是位置,流量是速度。老闆以為用 AI 買斷了一座知識庫,其實只拍了一張照片 — — 照片不會跟著市場、客戶、對手一起變,人會。

而且要命的是:存量會過期,過期的速度還在加快。

這裡得誠實一點,話才不會說過頭。判斷不是完全萃取不出來 — — 你確實可以把一個人昨天的判斷寫成文件、拆成規則,那正是所有 SOP、決策紀錄在做的事。真正的問題是:萃取永遠落後於一個移動中的目標。你拍得下他昨天的判斷,他今天又更新了。你萃走的是位置,萃不走那個「持續往前」的導數。

所以分水嶺不是「萃不萃得出來」,是這個位置的環境動不動:

  • 流程穩定、規則明確、環境不太動的工作 — — 萃取就是正解,AI 接手甚至更穩,別浪費一個人在這。
  • 判斷密集、環境每天在變的位置 — — 你以為萃取後省下一個人,其實是拔掉了系統裡唯一會自我更新的那顆零件。

換句話說,在 AI 進入商業場域的今天:可萃取的(程序、流程、可查表的知識)硬技能持續貶值;不可萃取的(判斷、品味、關係、能動性)軟實力反而升值。下面四個支柱,就是後者的四種樣貌。

判斷力:AI 出錯的那一刻,你認得出來嗎?

2023 年哈佛商學院和 BCG 那篇後來被反覆引用的實驗(HBS Working Paper 24–013),讓 758 名顧問在真實任務裡使用 GPT-4。結果不是「用了 AI 一起變強」這麼單純,而是浮現出一條他們稱為 「鋸齒狀前緣」(jagged frontier) 的能力邊界 — — 有些任務 AI 輕鬆勝任,有些看起來難度相近的,它卻整個做不來。

落在邊界之內,用 AI 的人完成量多 12%、速度快 25%、品質被評高四成;但一旦題目落在邊界之外,用 AI 的人得出正確解的機率,反而比完全不用的人低了約 19%。

問題就在這:那條邊界不會亮燈告訴你「我到了」。你得自己認得出「這題可以交給它、那題交了會出事」,還要能驗證它給的答案信不信得過。這件事寫不進任何一支 SKILL — — 它是一種對邊界的直覺,由思考模式、經驗、品味長年綜合出來,得用時間換。前面那篇 Centaur 研究其實補上了同一個結論:正確率最高的人,不是最會用 AI 的,是最知道「什麼時候不該把方向交出去」的。

你萃得走一個人昨天怎麼做,萃不走他撞上新問題時,那一下「這裡不對」的遲疑。

品味:當生成變便宜,選擇就變貴

想像一個場景:你要一張主視覺,AI 一秒給你二十個版本,每一個單獨看都「很不錯」。接下來的十分鐘,決定成敗的不是生成,是你能不能一眼指出哪一個是對的 — — 不是最漂亮的,是最對的。

那「一眼」是什麼?它是一個被壓縮過的判別器。一個人之所以有品味,是因為他過去看過、做過、被打槍過成千上萬個版本,每一次「這個成、那個不成」的回饋,都被熬進一種幾乎不經大腦的直覺。所以品味最麻煩的特性是:它是前語言的 — — 你常常說不出為什麼,但你就是知道是這一個。而一個連本人都完整講不出來的東西,你要怎麼把它寫進一支 SKILL?萃取的前提是「說得出來」,品味恰好活在說不出來的地方。

AI 給不了這個,不是因為它看得不夠多 — — 它看過的比誰都多 — — 而是因為它被訓練成「回歸平均」。它給你的是所有人看過的東西的中位數:安全、能用、像模像樣。但品味的價值,正好是知道「這個場合,中位數剛好是錯的」 — — 是那個對的偏離。AI 負責把選項拉到及格線,品味負責知道及格線在這裡不夠。

而且品味有很大一部分,其實是否決權。二十個版本裡砍掉十九個,靠的不是「生成」而是「拒絕」;AI 的預設動作是「再給你一個」,稀缺的動作是「這些都不要」。當生成變得幾乎免費,會生成的人到處都是,敢說「不對,重來」而且說得準的人,才是瓶頸。

華頓商學院教授 Ethan Mollick(《Co-Intelligence 共同智能》作者)把這個轉變講得很清楚:AI 從「我們指揮的工具」變成「近乎魔法的存在」後,人的角色正在從「流程的執行者」變成 「產出的鑑賞家」(connoisseurs of output rather than process)。他點出的新素養裡最關鍵的一層是:知道何時該召喚 AI、何時該與它協作、何時該完全不用它。這本身就是品味判斷。

還有一件事讓品味站在對的一邊:它是四種能力裡,唯一越用越利的。判斷會累、關係會斷、能動性會被磨平,品味卻每多看一個好東西、每多砍一次爛版本就更準一點 — — 它不是會過期的存量,它本身就是流量。

品味不是判斷的同義詞。判斷偏邏輯,講得出理由;品味偏在「好」還沒出現之前,就先認得出它的質感,而且往往講不出理由。AI 負責把選項變多,品味負責把選項變對。當生成變得廉價,「選擇」就成了稀缺品。

關係:讓一群人「以某種方式一起運轉」的能力

Google 內部研究 Project Aristotle 分析了逾 180 個團隊,想找出高效團隊的共同點。結論打破直覺:決定表現的,不是成員多聰明、多資深、個性如何,而是團隊「怎麼一起工作」。其中最關鍵的一項是「心理安全感」 — — 成員敢冒人際風險、敢發問、敢承認錯誤、敢提出異見而不怕被羞辱。心理安全感高的團隊,成員更不易離職、更能整合彼此的多元想法、帶進更多營收,被主管評為高效的機率是其他人的兩倍。

MIT 人類動力學實驗室主任 Alex “Sandy” Pentland 把這件事量化到更誇張(《哈佛商業評論》2012 年 4 月號〈The New Science of Building Great Teams〉):研究團隊讓約 2,500 名跨產業成員配戴可穿戴感測器,連續數週蒐集社交行為。結果驚人地一致 — — 「溝通模式」是團隊成敗最重要的單一預測因子,其重要性等同於智力、個性、才能等所有其他因素的總和。研究者甚至不必見到成員本人,光看溝通資料就能預測哪些團隊會勝出。

你能讓一群人以某種方式一起運轉 — — 這種製造良性互動的能力,是關係資本裡最不可萃取、也最難複製的一種。它不在任何一個人身上,在人與人之間。

能動性:自己找事,而不是被叫才動

最後一層,是性格底色。

回到那篇 Centaur 研究,它其實也照出了反面:有 27% 的顧問是「Self-Automator」 — — 把整段工作直接丟給 AI,幾乎不迭代、不批判,研究稱之為「棄權式的知識共創」(abdicated knowledge co-creation)。他們不是不會用 AI,是把思考外包了出去。

微軟 2026 年的 Work Trend Index(訪談 10 國、2 萬名 AI 使用者)則照出正面:最進階的那群「Frontier Professionals」,有 80% 說自己正在產出一年前根本做不出來的成果。差別不在工具,在心態 — — 他們用 AI 放大自己,而不是讓自己被 AI 代勞,並且親手對結果負責。

能動性低的人,就算具備前面所有技能,也只在被要求時才啟動;能動性高的人,是自己找事、自己定義問題。這正是萃取不走、也裝不進系統的性格底色。

所以,別想著萃取,想著留住

這四層 — — 邏輯思維(判斷力)、歷練積累(品味)、社會網絡(關係)、人格特質(能動性) — — 金庸小說早就講過:強大的武器要配強大的心法,才能事半功倍。差別在於,武器可以複製,心法只能養。

而這件事最終是管理層的責任,不是工具的責任。微軟那份報告點出一個很少人談的數字:AI 帶來的真實影響,有 67% 取決於管理層能控制的因素 — — 文化、主管、人才制度 — — 而不是工具本身或個人技能。換句話說,護城河從來不在 AI,在你有沒有把那幾個「心法還在持續更新」的人留住、並讓他們敢更新。

所以真正該問的,不是「這個人能不能被萃取成一支 SKILL」,而是:

如果他明天離職,我們失去的是一份存量,還是一台還在運轉的更新機器?

答案是後者的,別想著萃取 — — 想著怎麼留住。


參考資料

  1. Dell’Acqua, F., McFowland III, E., Mollick, E., Lifshitz-Assaf, H., Kellogg, K., et al. (2023). Navigating the Jagged Technological Frontier. HBS Working Paper 24–013 / Organization Science. https://papers.ssrn.com/sol3/papers.cfm?abstract_id=4573321
  2. Randazzo, S., Lifshitz-Assaf, H., Kellogg, K., Dell’Acqua, F., Mollick, E., Candelon, F., Lakhani, K. (2026). Cyborgs, Centaurs and Self-Automators. HBS Working Paper 26–036. https://papers.ssrn.com/sol3/papers.cfm?abstract_id=4921696
  3. Mollick, E. Co-Intelligence: Living and Working with AI.
  4. Google re:Work, Project Aristotle. https://rework.withgoogle.com
  5. Pentland, A. (2012). The New Science of Building Great Teams. Harvard Business Review, April 2012. https://hbr.org/2012/04/the-new-science-of-building-great-teams
  6. Microsoft (2026). 2026 Work Trend Index Annual Report. https://www.microsoft.com/en-us/worklab/work-trend-index/agents-human-agency-and-the-opportunity-for-every-organizatio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