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字精準,是你被世界看見的方式:從「情緒價值」談起
今天在 Threads 上滑到一則貼文,Miia Yating Chang 在討論支語「情緒價值」這個詞。
她說,中國用語常把許多複雜的意義在不知不覺中坍縮掉。明明我們有「捧場、真誠相待、禮貌、愛意、同理心」這些細膩的詞彙,現在卻普遍用「情緒價值」 — — 一個帶著交換感、貨幣性、冰冷的詞 — — 把它們全部打包了。
她後來寫了一段話,我反覆看了幾次:「語言是思考的邊界,能形塑思維。你說的話形塑了你,大家說的話形塑了文化。」
最後她說:「挑選用詞對我來說是浪漫的事、是人性的體現。」
我很喜歡這個說法。她講的是 inside out — — 語言是你內在思維的外顯,你怎麼選字,反映你怎麼思考。
但我想從另一個角度延伸:outside in。
語言是你跟世界的橋樑。你怎麼說話,決定別人怎麼理解你、怎麼回應你。語言不只形塑了你的思維,也形塑了你被感知的方式。
這件事我花了很久才搞懂。
大學的時候,我修了一門課要交小論文。教授改稿的方式,讓我一度認真考慮要不要直接讓他當掉我算了。
他不只改內容,連標點符號、格式、用字全部都挑。一個逗號放錯位置,整段退回。一個詞不夠精準,圈起來打問號。我當時心裡只覺得煩 — — 這有什麼差別?意思到了不就好了?
那時候我不懂他在堅持什麼。
後來我去當英翻中的編譯志工。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經驗。
翻譯的時候你會被迫面對一件事:同樣一個英文詞,中文可以有五、六種譯法,每一種的語感都不一樣。你選了哪一個,就決定了讀者會怎麼感受這段話。
比如「support」,你可以翻成支持、支援、後盾、陪伴、撐腰 — — 每一個詞帶出來的畫面都不同。如果你隨便選一個交差,讀者不會覺得「錯」,但會覺得「怪怪的」。那個怪,就是精準度的落差。
我在那段時間才慢慢理解,文字不是「意思到了就好」。文字是有重量的。
再後來,我開始讀古典詩詞,那又是另一層體悟。
蘇東坡的前後赤壁賦,我讀過很多次。有一陣子我會特別停下來看某幾個字,然後愣住 — — 他怎麼想得到用這個字?
那種驚嘆不是覺得他厲害,是意識到:原來語言可以這麼準確地捕捉一個意境,精準到你讀的時候,彷彿能看見他當時站在江邊的樣子。
那時候我才意識到,我平常說話根本沒在認真選字 — — 而每一個不精準的字,都在影響別人怎麼理解我。
這幾年我帶團隊,常跟夥伴聊一件事:怎麼讓自己看起來更有自信。
很多人覺得自信是一種內在狀態,要先「變成」那樣的人,才能表現出來。我的想法不太一樣 — — 自信可以從表現開始練習,而最簡單的起點,就是調整你說話的方式。
舉個例子。主管問你:「這個專案可以麻煩你做嗎?」
回答一:「痾⋯⋯好喔,我想想再回答你。」
回答二:「我現在還沒確定這是不是該我負責,讓我釐清一下,下班前回覆你。」
這兩句話表達的意思一樣,但給人的感受完全不同。第一種聽起來猶豫、被動;第二種聽起來你知道自己在幹嘛。
差別在哪?用字的精準度。這不是話術,而是可以讓對方感受,你願不願意對自己說出口的話負責。
回到「情緒價值」這個詞。
Miia 的貼文讓我想到,問題不只是這個詞「太中國」,而是它把太多不同的東西混在一起了。
我太太有時候顧小孩顧了一整天,晚上我回到家,她累了。那個時刻,她需要的是什麼?
如果我腦袋裡的詞是「情緒價值」,我可能會想:「喔,她需要情緒價值,我要讓她開心一點。」然後我可能會說笑話、轉移話題、試圖讓氣氛變輕鬆。
但她真正需要的,是被支持。是有人跟她說:「妳今天很累了,辛苦妳。」是被肯定,而不是被逗樂。
這兩件事不一樣。
同樣的,她如果在公司被主管責備了,回到家很沮喪。她需要的不是「情緒價值」 — — 她需要的是肯定。是有人跟她說:「妳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,那個主管的判斷不見得對。」
當我們用同一個詞去描述所有「讓對方感覺好一點」的行為,我們就會搞混「支持」、「肯定」、「陪伴」、「安慰」這些不同的事。
然後我們會給出錯誤的回應。
詞彙的精準度,決定了你能多準確地理解一個情境。你能理解多準確,決定了你能做出多適切的反應。
詞彙不只影響我們怎麼理解情境,也反映了我們怎麼看待一群人。
台灣把「殘障」改成「身障」,把「殘疾人」改成「身心障礙者」。為什麼?因為「殘」這個字暗示了本質上的不完整 — — 你這個人是殘缺的。但「身心障礙」表達的意思是:你在某些方面有障礙,而這個障礙是外界環境賦予的,不是你這個人的問題。
一個詞的選擇,反映了一整套價值觀。但這不只是用詞的態度問題,而是這些詞決定了這群人怎麼被社會看待。
類似的事情也發生在其他地方。
有一次跟同事討論,「外勞」這個詞我覺得有歧視的意味。外勞,字面上是「外籍勞工」的簡稱。但你想想看:一個美國人來台灣工作,你會叫他外勞嗎?一個英國人呢?
大概不會。
但印尼人、越南人、菲律賓人來台灣工作,我們就會說「外勞」。
這個詞的使用方式,已經不是字面意思了。它帶著一種區隔感,一種「你們跟我們不一樣而且我們比較優越」的潛台詞。
還有「新住民」。這個詞聽起來比較中性,但如果一個人已經在台灣住了三十年呢?比我還久呢?他還是「新」的嗎?
這就是語言弔詭的地方。我們以為自己在用一個中性的詞,但那個詞本身已經預設了一種立場。
後來我自己想了很久,如果要描述一群人,與其用「外勞」或「新住民」,不如直接講國籍或族裔 — — 「印尼移工」、「菲律賓移民」、「越南籍的同事」 — — 至少這樣講的是事實,而不是一種分類。
這就是為什麼我對流行用語的「懶惰化」感到厭煩。當我們把所有情感支持都叫「情緒價值」,把所有價值判斷都叫「三觀」,我們不是在簡化語言,是在簡化思考。
你的詞彙量,決定了你能辨識多少種狀態。你能辨識多少種狀態,決定了你能多細膩地理解這個世界。
前陣子跟朋友聊到小孩的教育,我拋了一個問題:AI 翻譯這麼強,以後小孩還需要學外語嗎?
如果只是為了溝通,可能真的不用了。AI 可以幫你翻譯郵件、翻譯會議、翻譯菜單。溝通的目的可以達成。
但學語言從來不只是為了溝通。
每一種語言都是一套切分世界的方式。日文裡有些詞中文沒有對應,不是因為翻不出來,是因為那個文化對某些狀態特別敏感,所以發展出專屬的詞彙。
比如日文的「木漏れ日」(komorebi),指的是陽光穿過樹葉間灑落的光影。中文沒有一個單詞可以對應,你只能用一整句話去描述。那不是語言的缺陷,是文化注意力的不同。
當你學會一個新的詞,你就學會了一種新的感知角度。你開始能辨識出一種以前「看到但說不出來」的狀態。
這是 AI 沒辦法替你完成的事。它可以幫你翻譯,但它沒辦法幫你「感知」。而當你能用更精準的詞描述世界,你也更有能力讓別人理解你真正想說的事。
寫到這裡,我想起 Miia 那篇貼文的結尾:「習慣的詞要改過來是很難的⋯⋯重要的事應該都是蠻痛苦的吧~」
她說得對。
那些早就嵌進腦袋裡的詞、那些不用想就會脫口而出的反應,要換掉很難。你得先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,然後刻意練習換一種說法,然後練到它變成新的習慣。
這是一條慢慢的路。
我沒有要說什麼大道理。只是這幾年開始留意自己說出口的每一句話,發現那是一件需要練習的事。
你今天講的話,有沒有比昨天更準確一點?
我也還在練。